沉默的河堤

关于知青，对于我们80后这代人，或者不便于多说什么。我发现身边很多同龄人对这段历史很陌生，亦没有了解的欲望，又或者将知青上山下乡这样大型而长期的历史事件作为连续剧来看。我们中很多人听闻当年的种种会笑，包括我自己。

我的父母都是下乡20年左右的知青，他们最好的青春岁月都留在一个广东沿海的小农场里。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40岁了。听他们说，在生下我的一个月以后，母亲就抱着我回城了；第二年，父亲和哥哥也回了城；于是他们后来常对我说，是我将一家人带回了S城。尽管一开始一无所有，一切仿佛又回到零点，生活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但我依然可以感觉出他们对我说这件事时流露出的恬淡的欣慰。

相比起哥哥来说，我是作为一个城里孩子长大的，成长的历程总的来说比他顺利许多。虽然也有过许多少年时候的荒唐，但长大以后，却开始能够用一种人与人的平视的目光来回望我的父母和他们坎坷的人生历程。我发现作为子女能用这样的视角来与父母对视并不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相反，它让我们更加客观地看待彼此，而使得血缘关系不至于成为我们交流心灵的屏障。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父亲开始更深入地跟我谈起过他们下乡当知青的岁月。这其中既包括了当时整个大时代背景，他自己的心路历程，也包括知青生活的艰苦，内心的彷徨，被打成右派以后牛棚里的生活，他和母亲之间那种朴素而真挚的甜蜜。在这些断断续续的谈话中，一代人的青春岁月在我脑海里渐渐成型。我发现父母那一代人的青春中那抹浓烈的理想主义激情，是在我们这代人身上绝少看到的。而经历着从理想到幻灭，那一代人所付出过的代价我们无法想象。在一个大时代的背景下，个体的生活和体验有时候异常惨烈。

父亲是个很有才华的男人，在夏日的午后听他用生动而平静的语言讲述那些对于我们来说近乎荒谬的“故事”，我感到类似这样的个人历史并不应该被历史遗忘和湮没。我父亲包括和我父亲一样在经历那场运动的时候选择了冷静和沉默的人们，父亲说，就像他们下乡时候修建的那道沉默的河堤，它安静地流淌着河水，在一片战天斗地的喧嚣声中选择了沉默。但是沉默不代表遗忘。40年后的父亲拒绝“青春无悔”这样的字眼，但他会用我所听过最动情的语调讲述他和母亲在插队的时候相识的情景和他们的知青朋友。

父亲一直想写下关于自己上山下乡当知青的所有经历。不批判历史，不谈政治，只是还原当时的生活，记录一种个人体验。父亲相信，发生过的真实比任何其他东西包括思辨和批判，都更能够说明问题。于是他经常从图书馆借阅很多这方面的文学作品和文档资料，也就有了图片中的那本《中国知青梦》。这是最近在看的一部报告文学，看的时候我不住在想，我能够为父亲做点什么或是写点什么。

记得几年前失业的时候，看了米兰昆德拉几乎全部的书，而当我看到《玩笑》的时候，禁不住总是要想起父亲跟我讲述知青往事时候的样子，这几乎成为一种条件反射。我想如果以后有时间，那本书还应该再看一遍。。。